何建坤:實現碳達峯“十四五”煤炭消費應爭取零增長


來源:每日經濟新聞 3-16 周程程 陳旭

 3月12日,《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2035年遠景目標綱要》正式發佈。綱要在“十四五”時期經濟社會發展主要目標中提出,生產生活方式綠色轉型成效顯著,能源資源配置更加合理、利用效率大幅提高,單位國內生產總值能源消耗和二氧化碳排放分別降低13.5%和18%,主要污染物排放總量持續減少。

綱要在第十一篇《推動綠色發展促進人與自然和諧共生》中提出,要積極應對氣候變化。綱要強調,要落實2030年應對氣候變化國家自主貢獻目標,制定2030年前碳排放達峯行動方案。完善能源消費總量和強度雙控制度,重點控制化石能源消費。提升生態系統碳匯能力。錨定努力爭取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,採取更加有力的政策和措施。

今年是“十四五”開局之年,如何推進碳達峯和碳中和目標的實現?這將給我國能源行業帶來怎樣的變革與機遇?又會給中國經濟社會發展帶來哪些影響?資源型城市該如何轉型?

圍繞上述話題,在每經頭條特別推出的“奮鬥中國·兩會高見”欄目中,中國國家氣候變化專家委員會副主任、清華大學氣候變化與可持續發展研究院學術委員會主任何建坤接受《每日經濟新聞》記者(以下簡稱NBD)的專訪,並進行了詳細解答。

完成碳中和目標需加快能源技術創新與突破

NBD:在您看來,碳達峯和碳中和目標的提出,將給“十四五”乃至今後一個時期中國經濟社會發展帶來哪些影響?

何建坤:這既是應對氣候變化、保護地球生態安全的戰略選擇,也是我國實現可持續發展一個非常重要的戰略導向。

這一目標對國內在疫情後能夠實現綠色復甦、低碳轉型有着非常重要的促進作用。因為如果在2030年之前要實現二氧化碳排放達峯,就必須加快經濟結構和能源結構的調整。

中國現在仍處在工業化和城市化發展階段的後期,經濟、社會要取得持續的發展,能源需求還會有一定的增加,二氧化碳的排放可能一段時期內還會有緩慢的增長。

在長期碳中和的目標下,首先要控制二氧化碳排放增量,儘快使二氧化碳排放達到峯值,然後轉入持續下降的趨勢,最終才能實現目標。

這樣一個緊迫的碳減排目標,會倒逼經濟發展方式發生轉變。只要堅持新發展理念,構建環境不斷改善的多方共贏新格局,就能促進經濟社會取得高質量發展。

NBD:目前到實現碳中和目標,只有40年時間,有哪些難點需要克服?

何建坤:要到2060年之前實現碳中和,這個目標非常之緊迫。有一些歐洲國家,在上世紀70年代就實現了二氧化碳排放達峯,但計劃到2050年實現碳中和,大體上有70年時間來進行過渡。美國是2005年左右實現二氧化碳排放達峯,到2050年實現碳中和也有45年的時間。而中國從2030年前實現二氧化碳達峯,到2060年實現碳中和,中間只有30年的時間。

雖然時間緊迫,但我們也有後發優勢。目前我國能源結構加速調整,像風電、太陽能發電等技術已經成熟,近10年來太陽能和風電發電的成本已經分別下降80%和60%,在很多情況下已經可以和傳統能源發電相競爭。

不過,由於可再生能源發電有間歇性特徵,電網要保證安全穩定運行,就要有儲能的手段。除了抽水蓄能之外,還要發展電化學儲能。比如説大家都用電動汽車,電動汽車在不用時也可以作為一個儲能裝置參與電網的運行,這些都需要革命性的技術突破。

未來要保障實現碳中和,首先能源系統要實現淨零排放。當前的一個痛點在於:有些地方仍然有化石能源發電機存在,可能是用於調峯,或為了應對其他特殊的應用。這方面化石能源發電過程中產生的二氧化碳可以把它收集起來,然後埋在地下,讓它跟大氣隔絕。雖然產生了二氧化碳,但只要不到大氣中,不產生温室效應,仍然可以視為做到減排了。

這種新的二氧化碳捕集和埋存技術,當前成本還都比較高,所以將來也需要革命性的技術突破,才能儘快實現產業化。

經過各種技術創新和各種技術組合,然後進行產業化的這種發展,能夠保障電網持續安全穩定地運行的情況之下,來實現淨零排放的目標。

新能源提供的就業機會是傳統能源1.5~3倍

NBD:正如您所言,為完成碳中和目標,勢必將帶來產業結構和能源結構的調整。在您看來,碳中和將給哪些行業帶來變革?又將產生怎樣的機遇?

何建坤:實現碳達峯和碳中和目標,能夠推進技術的創新,並推動先進技術的產業化,同時也能打造世界範圍內低碳發展的競爭能力。全球要實現長期碳中和這一目標,將促進世界範圍內經濟社會發展方式的根本性變革。

比如説鋼鐵生產用焦炭作還原劑,在生產過程中也會排放二氧化碳,將來可以用氫作還原劑,然後實現零碳鍊鋼技術。在一些高耗能高排放的重化工業,深度脱碳技術要有革命性突破,也會帶來巨大的進步。另外,在生產過程中,也要推廣循環經濟,減少原材料的消費,這同樣會減少二氧化碳的排放。

將來煤炭、石油、天然氣等傳統化石能源行業要大力轉型,要形成以新能源和可再生能源為主體的可持續發展體系,風能、太陽能這些新能源會成為新型高科技產業,也會帶來新的經濟增長點和新的就業機會。

正如剛才所言,再生能源大部分是間歇性的、不穩定的能源產生,所以未來在大範圍佈局可再生能源的情況下,保證電網持續穩定運行就得發展儲能、智能式電網和分佈式能源網絡,這就能帶來技術創新和新的經濟增長點。

新能源行業所提供的就業機會是傳統能源的1.5~3倍,所以發展新能源能夠產生更好的、更高質量的、更多的就業機會。

未來,一方面可以在終端能源消費領域用電來取代煤炭、石油的直接燃燒利用,另一方面還可以加強氫能在終端的利用,比如説用氫燃料電池車取代汽油,用氫來鍊鋼,或者用氫來作為一種儲能手段,還可以用以發電或進行電網的調峯。所以氫的利用也會帶動氫能產業,成為一個新興的高科技領域。

在深度脱碳技術方面,很多領域中國都具有優勢,當緊迫的碳達峯和碳中和目標確定以後,就更能促進這些產業的發展。

由於我國市場體量大,推廣這些先進技術相對更容易,有助於這些技術迅速佔領市場,並能攤薄研發成本,在世界上打造新的競爭力和新的經濟增長點。

“十四五”時期應率先實現煤炭消費零增長

NBD:您曾強調要在2030年實現碳達峯,“十四五”時期是非常關鍵的。想請教您:為完成碳達峯目標,“十四五”應該重點在哪些方面發力?

何建坤:要在2030年實現二氧化碳排放的達峯,目前還有兩個五年計劃的時間,所以“十四五”時期的確非常之關鍵,要完善能源消費總量和強度的雙控機制。“十四五”期間,我國應當在以下幾個方面有約束性的目標,來倒逼經濟發展方式的轉型。

一方面要制定單位GDP能耗下降指標和控制能源消費總量的指標,同時也要大力改變能源結構,制定非化石能源在總體能源消費中佔比提高的目標。

另一方面,要把能源結構的調整和節能結合起來,也要制定促進單位GDP二氧化碳排放下降的目標。具體到節能領域,要調整和優化產業結構,大力發展數字經濟、高新科技產業、現代服務業,這些產業增加值比較高,能耗比較低,所以有利於促進節能,可以減少二氧化碳排放。

與此同時,還要推廣先進的節能技術,淘汰落後產能,先進技術的推廣也能提高能源的利用效率,減少能源消費。

當然,在節能的同時,還要着力改善能源結構,即大力發展新能源和可再生能源,來減少煤炭、石油、天然氣這些化石能源的增長。這樣的結構調整可以在滿足能源需求的同時,減少碳的排放。

NBD:在您看來,實現碳達峯應該有怎樣的具體步驟?

何建坤:在“十四五”時期,特別要重視對煤炭消費量進行嚴格的控制,煤炭消費在“十四五”期間要爭取實現零增長,到“十四五”末期,應該實現煤炭消費的穩定達峯,並開始下降。

而到“十五五”期間,石油消費可以爭取達峯,天然氣消費還會有所增長,但天然氣消費增長引起的二氧化碳排放增量,必須要用煤炭消費量減少所帶來的二氧化碳排放量下降來抵消。

總體上,只有當全部能源消費的二氧化碳排放量不再增長,才能實現二氧化碳排放的達峯。

所以,煤炭消費要在“十四五”期間實現達峯,並開始穩定下降,這也是保證2030年前實現二氧化碳排放達峯的一個重要因素。

為此,要鼓勵有條件的地方率先實現二氧化碳達峯。比如説東部沿海地區,由於經濟比較發達,經濟轉型也領先,有的城市現在已基本進入二氧化碳排放峯值的平台期。這些省市經過努力,可以在“十四五”期間實現二氧化碳排放達峯。

再從各個部門來看,工業部門特別是像鋼鐵、水泥、鍊鋁等高耗能行業,要控制它們產能的擴張,這些部門也要爭取在“十四五”期間實現二氧化碳排放達峯。

如果我國工業部門能在2025年左右實現達峯,建築部門可以在“十五五”期間實現達峯,交通部門在2030年左右實現達峯,這樣就能保證總體上全國各個部門到2030年前實現總體的碳達峯。

所以“十四五”期間,各個省市、各個部門行業都要制定二氧化碳排放達峯的行動計劃,然後促進本地區本行業能夠儘快實現二氧化碳排放達峯。要遠近結合,每個地區統籌安排,才能在總體上實現碳達峯的目標。

地方再投資高耗能產業恐有資產擱淺風險

NBD:有的地方在謀劃“十四五”規劃時,似乎還在醖釀一些高碳發展的項目。這對2060年碳中和目標帶來了怎樣的壓力?對此您有怎樣的看法和建議?

何建坤:經歷了疫情的挑戰,一些地方想要恢復經濟卻缺少新的經濟增長點,因此擴張重化工業產能的衝動仍然存在。但這會導致兩個問題:

一是這種重化工業產能的擴張會帶來新的投資風險,因為有些重工業產能已經開始過剩,將來在深度脱碳和低碳轉型過程中,其產品可能更沒有市場,特別在將來碳價政策的實行,也會造成其未來經濟效益下降。

現在很多金融企業都在推進綠色金融,減少給高耗能產業提供融資。這些高耗能產業由此將面臨融資的困難,也面臨未來投資的風險,可能投產後並不能達到預期的壽命期,就會提前退役,也會有資產擱淺的風險。

二是如果仍然還按原來擴張高耗能工業產能的這種發展路子,那麼對國內的環境問題和可持續發展也會帶來影響。

要想實現環境質量的根本性好轉,必須首先從源頭上減少像煤炭、石油等化石能源的消費,才能減少常規污染物的來源。僅僅靠末端治理措施發揮的效果已經越來越有限,只有源頭控制才是實現環境質量根本好轉最主要的措施。

所以,地方在進行產業規劃時,不能因為近期有恢復經濟、拉動GDP的考慮,就盲目投資高碳產業,否則長期來看會有各種各樣的風險,也會對未來實現碳中和目標帶來更大困難。當前在“十四五”規劃和各地的發展過程中,要把這個問題提到非常重要的位置。

對地方來説,要優先發展數字經濟、高新科技產業、現代服務業,這樣才能形成一個綠色低碳循環的產業體系。這是國內可持續發展的需要,也是應對氣候變化、實現碳中和目標的一個戰略選擇。

NBD:在碳達峯和碳中和目標下,一些資源型城市也在謀劃能源轉型,您對這樣的城市有何建議?

何建坤:對於資源型城市轉型,首先必須要有一個長期轉型的目標和戰略。在這種新的形勢下,必須要實現轉型,才能夠實現可持續發展。如果不轉型,將來的路會越走越窄。轉型就是要調整產業結構,例如大同市是個資源型城市,現在爭當能源革命尖兵,也在發展氫能的產業和其他新能源產業,這體現了自身轉型的意識。

習近平主席在第七十五屆聯合國大會一般性辯論發言中提出,人類需要一場自我革命,加快形成綠色發展方式和生活方式,建設生態文明和美麗地球。要以革命的姿態來推進這種轉變,只有順應綠色發展的趨勢和潮流,才能適應新的競爭格局,才能取得長遠的發展。

此外,各級政府也要出台政策來支持這種轉型。比如山西大同這樣的老煤炭基地,在轉型過程中可能會遇到很多困難,包括產能消化問題、人才問題等,都需要進行全面的統籌,要有相關政策來幫助、支持地方轉型,從而給新的產業帶來發展機會。

記者手記:企業尋求發展應抓住“碳中和”機遇

與一些發達國家相比,我國實現碳達峯、碳中和的目標分別只有10年和40年,相對來説時間更緊、任務更重。

我國向全世界作出了鄭重承諾:要在2030年前實現碳達峯目標,並且到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。

由此算來,從實現碳達峯到碳中和,其間只有大約30年。而歐盟、美國等從實現碳達峯到進一步實現碳中和,基本有40~60年左右的時間。從這個角度來講,留給我國的時間更緊,任務也相對更為艱鉅。但這一緊迫的目標任務,對國內產業發展既是挑戰也是機遇。

對電力、交通、工業等一些能耗較大的產業來説,勢必要提高能源效率,建立綠色、低碳、循環的發展路徑,同時促進工業向產業鏈、價值鏈的上游攀登。

另一方面,風電、光伏、氫能等新的能源將加快發展,並將促進儲能平台的建設。正因為如此,各行各業都應該搶抓碳中和的機遇,力爭搭上綠色發展的快車。

編輯:李華山

2021年03月17日 08:19:17  清華新聞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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